我们离开几日，缺了人气的屋子依旧安静。一地苍凉，满目寂寥。

纸箱塑料袋随处扔着，沙发椅子横七竖八，空调插头没有拔，显示着今天的温度，28度，很适宜，不会令人烦躁。

我房间的柜子箱子和抽屉都早已搬空，床上凌乱的摊着许多杂物。床头贴着的流川枫板着脸，和对面柜子上海报里的韩庚相视无言。门背后的HOT海报由于贴上去的时间太久已经不能完整揭下来，我舍不得撕坏他们的脸，于是决定将他们留下，陪伴旧屋。

今天要把书房里剩下的东西整理出来，都是些零散的小物事，有点嫌麻烦，打算粗略看一看，该丢的还是丢掉吧。我记得很多东西的来历，记得那时发生的事，有美好的回忆也有糟糕的记忆。但人不能总抱着回忆生活，背负的记忆越多行走越是艰难，我懂得很多道理却总是做不到。这次，放下该放下的吧。

今晚还住旧屋，也许是最后一次。

是时候说再见了。安宁，旧屋。

——他呢？

——有事在忙。

我有点生气，那个人，在这个时候，不是最应该陪在你身边听你诉说的么！

你说你心情不好。你说你在爷爷病床边坐了不到两分钟他们就让你离开。你说奶奶希望你不要再出国读书浪费钱了。你说你很难过。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来安慰你。我最近语言无能。

你含含糊糊念叨着埋怨，说我不喜欢你了，我不理你了。我哭笑不得。喝杨梅汁也会醉的么？

——今天我怎么能随便理你？怕打扰你们。

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从来没有不理你。我比谁都希望你快乐，看着你幸福就好。

——我啊，只是觉得有对你更好的人出现了，该把你交给他了。

我说了这辈子说过的最肉麻的话。真的，我是这样想的。

我会一直在你的左右。

敬礼
乔昕　即日

叶小舟把信仔细读了三遍，不可置信，怀疑，喜悦，悲伤，无奈，百感交集。
这样的事好象只有电视剧里才有，怎么会让她遇上了？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唇角轻微上扬，牵出一个苍凉的笑容，满是自嘲的意味。眼泪成诗。

我宁愿犯错　不愿错过
爱你如水流　无怨无忧
沉默不该是这场戏里停格镜头
爱为什么不能够相守
你给我的理由　我只能用一生琢磨……

奶茶在《似水年华》里这样唱过，平淡没有起伏的曲调，以深深的伤悲做音符。
而乔昕给叶小舟的理由，她该用多久去琢磨呢？

乔昕再打电话来，叶小舟告诉他，信没有收到，恐怕是寄丢了。
乔昕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像第一次打来那样。不过却是松了一口气。小舟没有追问信的内容，只是淡淡地说不好意思，那天学生会里有麻烦事，心情不好所以把脾气撒在他身上。
此后，短信，电话。

一切如旧。

七、
转眼到了次年春季。
两个人，相交甚深，相逢恨晚，只偶尔在电话与书信里纠缠，说着无关紧要的人和琐碎的事，却从来不说自己的心事。心知肚明的感情，月白风清，又无可奈何。

又是周五。
像往常那样聊了一会儿，乔昕忽然说：“我要去西藏了。”
“咦？为什么？你不是要考研吗？”小舟的心一下子沉下去，转而急速跳动。
“不考了，6月我已经进藏了。“乔昕的语气很沉重。
“怎么突然要去西藏了？工作分配的吗？”小舟不解，她对军队虽然有些熟悉，但对于军队内部的各种业务程序还是不懂的。
“组织上需要，我就服从。这是我们军人的天职。”
在家常听父亲说，军人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之类的话，小舟听过也没太放在心上，反正父亲的工作很稳定，基本不会调动。可是，一听乔昕说这些话，她的心剧烈地抽搐起来，牵连着胃翻江倒海地难受。
“小舟，你在么？”见久久没有回音，乔昕有点着急。
“恩……”小舟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暗暗责怪自己的脆弱和易感。
“其实，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了。马上要去成都军区报到了。到那里，进藏以后，交通和通信都不怎么便利，也许我们就不能常联系……”乔昕听出她的鼻音，“别难过，偶尔会有休假，我会尽量给你联系的。”
“那……你要去多久？”小舟的声音有了哭腔。
“不清楚，几年吧，也许不用很久，呵呵……你一直想去西藏看看的，我去给你打个前锋，到时候你来玩就方便了不是么？”他故做开朗，干笑了几声，却引得小舟泪流满面。

“乔昕，我给你唱歌吧。”小舟努力止住哽咽，
“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
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么
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
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
她的嗓音轻柔温婉，因着哭腔，使这首老歌透出别样的感伤与凄迷。
乔昕没有说话，电话那边传来低低的叹息声。
……

叶小舟无论如何想不到，乔昕不爱杏儿，却不能辜负她。于是主动要求进藏工作，签下八年的“卖身契”，换得一笔“卖身钱”。尽数给了杏儿，请她不要再为自己苦苦守侯，解除婚约，早日嫁人。可杏儿分文不要，只给他一句话，“我等你，八年十年都等。”

这最后一个电话，该是与小舟的永别了。

九、
四月，叶小舟收到乔昕寄来的生日礼物——一个只上了一层透明清漆的原色木头娃娃，苹果样的脸蛋，浓眉大眼，俏皮的鼻子，微翘的嘴唇，及肩的直发，旗式上衣和学生裙。分明是叶小舟的摸样。室友们抱着这娃娃，大叫可爱，激动地爱不释手。
小舟没想到自己在乔昕的心里有这般可爱， 更没想到他竟记着自己的生日，毕竟她只是在聊天的时候随口带过。她忽然好想和他说话，把所有心里积压的话全都告诉他。　　
她要告诉他，她爱他。无论他有没有婚约，她都爱他。她会陪他一起去见杏儿，请求杏儿原谅他们。她会帮他照顾年迈的父亲，帮他撑起他全心牵挂的家。她会跟着他四处为家，天涯海角。她会为他做一个最好的军嫂，最好的妻子！
乔昕，乔昕。乔昕！乔昕？乔昕……
可乔昕的手机停了，周五的电话早已不再。
就这样断了联系。乔昕从此消失了。

叶小舟甚至怀疑她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可是，书信，相片，小舟娃娃和保存在手机里最后的道别的短信，分明处处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只能抱着小舟娃娃，一声叹息，物还是人已非。只两年之间，不知不觉光阴如风，沧海瞬间化为桑田……

天气晴朗的时候，叶小舟常常站在阳台上，不断向西南方向眺望。她想，乔昕是否也站在遥远的青藏高原的某个地方，在念青唐古拉山，或是布达拉宫，在守望她呢？

朋友说，我们不能陪在你身边，自己要快乐一些。郁闷的话就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说走就走，叶小舟以父亲从小培养的打军用背包的速度整理好旅行包，拜托了室友打掩护，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从学校出逃。
傍晚，抵达Ｎ市中央门。
胡乱登上一辆去市区的公车，叶小舟才发现自己是无处可去。出逃得仓促，在Ｎ市上学的老同学的联系方法都没有带，翻遍了手机话簿居然也找不到可以投靠的人。无奈，只得发消息给乔昕：“我在Ｎ市，无枝可依。”知道他晚上肯定出不了学校，只盼着他告诉个可以投宿的地方，遥控指挥也行。
乔昕很快回消息，叮嘱她在市内的避风塘等他，他立刻赶来。

乔昕赶到避风塘时，小舟已经喝了两大杯珍珠奶茶，趴在桌上抱着旅行包睡的迷迷糊糊。乔昕又好气又好笑，独自在外也不知道多长个心眼，这样都能睡着！揉揉她的脑袋说：“天亮了，小丫头。”
叶小舟晃了晃脑袋，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醒了。看到乔昕巧克力色的笑脸，不大却很明亮的眼睛，坚挺的鼻梁，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短短的板寸头和一身倍感亲切的绿军装，和照片里见过的相去无几，没来由觉得安心。

乔昕是从学校翻墙溜出来的，必须在队长发现之前赶回去，否则要吃处分。小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给他添了多大的麻烦，军队的处分可不是好吃的。
乔昕带小舟回到学校，在近旁的旅店帮她订了房间。来不及多交代什么，就匆匆回校。小舟在房间的窗口看到他跑到人迹罕至的学校侧门，连助跑都省了，轻轻一跃就蹿上墙头，一闪身消失在墙内。她不禁吐了吐舌头，真是好身手。以后想抢银行一定要拉了他做同伙哈哈！叶小舟被自己无厘头的奇思妙想逗得一阵阵傻笑：让一个优秀的军人去抢银行？真亏你想的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乔昕来敲门。小舟从床上惊起，飞快地洗漱完毕，脱掉睡裙换上棉布汗衫和短裙，来不及梳头，又怕乔昕久等，便披着头发开了门。幸好是做过离子烫的直发，不至于蓬乱得吓到人。
乔昕穿着便装，左手豆浆，右手油条，看小舟依旧睡眼惺忪披头散发的摸样，好笑道：“日晚倦梳头么？我可是早就出操完毕，等候指示了。”
“咦？什么指示？”小舟顺手接过他手中的豆浆油条，吃得稀哩呼噜，平时在学校总是贪睡懒觉，踏着上课铃声进教室，很少有机会吃到正规的早餐，更不用说这样送到嘴边的了。真不知道有多么怀念以前在家里妈妈每天一大早烧好的美味早餐呢！
乔昕一本正经地说：“等候叶小舟同志的指示，今天陪你出去玩。”
小舟大喜，难怪他穿了便装出来！看来这次本骨灰级的路痴有救了，不必再拿着地图在同样的地方绕了几圈还没察觉。顿时喜形于色，赶忙梳了头，挎上小背包，拖了球鞋站在乔昕面前：“准备完毕，第一站——秦淮河！”

在大城市去哪里都要搭公车，他们上了一辆公车。公车起先很空，叶小舟坐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乔昕坐在她的后面，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站，才从窗外收回目光的叶小舟转过头忽然发现乔昕正站在她身边，他把座位让给了一位老人。到下一站时车上已经有些拥挤，叶小舟也把座位让给了一位孕妇，自己扶着椅背站着。她不敢回头，乔昕就站在她身后，车子颠簸时她总是会撞进他的怀里，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起伏的胸膛，也能听见自己快速的心跳。她觉得自己的背脊有点僵硬，心里却隐隐地希望在这公车上的时间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出乎小舟的意料，如今的秦淮河早已不复当年的繁花似锦，美人如玉。河水依旧缓慢流淌，流过漫长的岁月和人事。而那些烟波绰约，桨声悠怨的日子与董小宛，李香君，柳如是这些在历史画卷中留下无数芳名倩影的美好女子，都如梦如幻般，消失了……
面对自小向往的秦淮河，叶小舟只觉得所有的言语都融化在胸口，莫名的感伤袭来，视线渐渐模糊。

“我真希望我生在那个时代，或许我也可以住在这画舫上，整日操琴放歌，吟诗作画。可以结交文人志士，而不必面对太多世事烦扰。”小舟幽幽地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乔昕说这些，她只是觉得他应该能够理解。

“你的想法真古怪。”乔昕拾一颗小石子丢向水面，水波不惊，荡起丝丝涟漪。“那些画舫上的女子们，谁又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惆怅呢。“

“也许吧。我只是向往那样的生活方式和文学氛围……”小舟抿起嘴。
“可我一直觉得，她们，有出众的才华，有自己的思想见解和对生活独特的感悟。才是真正的女人。”乔昕忽然间说，看向她，“你若是生在那个时代，也许‘秦淮八艳’会多一艳吧。”

“又拿我寻开心！”小舟作势要打他。
“真的，第九艳，叶小舟，一叶小舟，” 乔昕顿了一下，认真地说，“或许历史上会留下这个富有意境的名字和你那些希奇古怪的想法……”他摸摸她的脑袋，莞尔。
　
叶小舟忽闪着大眼睛看他，见他笑得坦然，便没做声，低下头，掩饰不了眼角的一丝笑意。

接着先去了植物园，一大片的蓊郁让叶小舟像是置身于真正的山林，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乔昕竟然知道那么多种稀奇古怪的植物名称。叶小舟只有跟着他，听着他讲：这是什么什么，那是什么什么。叶小舟觉得在这里，乔昕就像是一个孩子见到了最喜欢的东西那般开心。或许你天生就注定与绿色为伍，军装是最适合不过的。叶小舟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同时扮了个鬼脸。乔昕望着她的笑脸怔忡了一会儿。

到雨花台的时候，已经是薄暮时分了。那时已经没有什么游人。乔昕说：“这个时候带你来这儿是最恰当的。这本来就不该是过分热闹的地方。”叶小舟看着他有些严肃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俩在纪念碑前立了很久很久。金红的夕阳映照在乔昕的脸上，叶小舟看见他的表情一直很凝重，眼角有钻石般的光芒闪烁。临走时乔昕肃敬地行了一个军礼，虽然没有穿军装，叶小舟却觉得仿佛看到一个刚刚离开战场的军人正在哀悼自己的战友一般，也不由自主地行注目礼。

叶小舟看到大理石战马时，兴奋地奔过去。乔昕微笑，作了一个躬身的动作说，公主请！她恍惚中觉得他像极了中世纪的英俊骑士，而自己，也仿佛真的是个公主了。那一幕很美。乔昕作势牵着马，叶小舟在石马上仰望着紫蓝的天空。我会永远记得，这是我人生中最美的风景。她想。

乔昕平时在学校成绩优秀，又很少请假外出，因此一连请了两天假，队领导也格外通融，刚好陪小舟玩了个够。
也就是叶小舟这个古怪的丫头，她不喜欢去人多拥挤的风景名胜，说在那里看风景还不如说是看一簇簇攒动的游客的脑袋，就专门挑那些不太知名的地方去玩，正好合了同样喜欢清净的乔昕的胃口。

两天三夜，很快就过去了。
乔昕送小舟到车站，看着她上车。小舟透过车窗，看见他的眼眸闪动着一些光华，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
相视无言，彼此挥挥手作别，车子慢慢开动。
车开得平稳，小舟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意识却渐渐清晰起来。
乔昕的眼睛，乔昕的鼻子，乔昕的板寸头，乔昕的笑容，乔昕的绿军装，乔昕的红肩章……
秦淮河畔的话语，植物园里的博学，公车上的胸膛，雨花台上的军礼。心里眼里满满的都是乔昕，两天时光漫长而短暂，却足以让小舟心里那棵树开出绚丽而芬芳的花朵来。
是不是刚刚分开就开始想念？还是这思念已经持续了好几个世纪？不然为什么乔昕能给她那么熟悉和安心的感觉呢？

五
回到学校，平静的生活依然在继续。叶小舟没有和室友说太多关于乔昕的事，只说去找了老同学玩，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与乔昕也依旧是三五个短信来去，说说笑笑，谈天说地，嘘寒问暖，一如既往。
乔昕的电话周五准时报到，从未间断，也不增多。小舟知道他心里有她，可是却不知道，他心里还有些什么。
室友们有时起哄开玩笑，小舟也不辩解，一笑而过，随她们说去。

这年秋天的尾巴特别长，叶小舟想，或许是秋姑娘和冬姑娘吵架了，冬姑娘生气了躲在她北方的冰雪城堡里不愿意出来了吧。枯黄的树叶堆积满地，失尽了水分，只靠坚强的脉络保持它们原来的模样，踩在上面“沙沙”作响，瞬间便粉骨碎身，化作尘土四散。

叶小舟的心事慢慢沉积，仿佛听见一个沙漏也在心底“沙沙”作响，千愁万绪在沙漏里翻滚反复，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乔昕有一次给小舟唱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陈升和刘佳惠的《北京一夜》。
“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
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么
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
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
乔昕用心地唱，小舟安静地听，忽然眼泪流下来。
“乔昕，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她鼓起勇气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乔昕，这样算什么呢？”
“……”依然是沉默。
“……”沉默。
沉默……沉默……
“我不够好吗？”小舟打破沉默。
“不，你很好！真的很好……”他急忙回答，“只是……我……”
“好了，那就这样吧。我累了，再见。”没有等他说话，小舟放下听筒，心底有一点点残忍的快意。
叶小舟有她的骄傲和矜持。她是自己的公主。
睡觉前收到乔昕的消息：“小舟，给你写了信。”

乔昕

一、
三年后的5月，叶小舟独自走在N市街头。她慢慢走着，看身边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来去匆匆，面无表情。太阳有些刺眼，她忽然觉得胃很沉重，似乎前尘往事都从回忆里跳出来直接掉进胃里。脚步越来越缓慢，她在街角蹲下来，长长的亚麻布裙无力地拖在地上。她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眼泪终于安静地蔓延，流过悲伤的脸庞，绵延不绝。这个城市依旧繁华热闹如初。可是，没有了乔昕，不过是空城一座。

二、
叶小舟进聊天室纯属无聊，军友。2003年5月的一天,阳光明媚。

军友，顾名思义，进去聊天的大都是各地的军人,在军校就读的学员和地方大学国防生,以及部分转业和退伍了但是依旧怀念着部队生涯的老兵们。此外,就是一些对军队和军人抱有美丽幻想满怀革命的浪漫主义情怀的少男少女们。

叶小舟的父亲是一名陆军军官，如今在她的家乡——一个江南小城的军分区任职。父亲有着健硕的体格，过硬的军事素养，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工作一丝不苟，作风冷静干练，性格率真，耿直不阿，是一名绝对出色的军人。

从小到大父亲总是忙于工作，在单位待的时间比在家多得多，无暇顾及叶小舟的学习和生活，她几乎是被母亲一手带大的。但在与父亲有限的相处时间中，还是能够体会到父亲黝黑而严肃的面孔下隐藏着深沉的爱意。无论何时，父亲望着她的眼神都是那么温柔，慈爱。小舟忘不了，小的时候，在家门口挂满紫藤萝的秋千架下，父亲总是喜欢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转圈圈，坐飞机。威武高大的军官刮得铁青的下巴得意地扬起，空气里跳跃着小女孩子脆生生的咯咯笑声，儿时简单的幸福在一挂挂紫藤萝花与叶的缝隙中，混合着阳光散落一地。

叶小舟想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一身充斥着饱满的生命气息的军绿色。

叶小舟在聊天室从不主动与别人说话。她总是安静地待在一旁看聊。有时候会翻翻聊天室的名单，看看各人的资料和个性签名，她很讨厌那些把职务军衔直白地写在聊天呢称中来吸引别人注意的做法。在这个虚拟的网络世界里，没有人知道坐在对面与自己聊天的是个人还是条狗。同样，也没有人会知道那些自称是上尉中校将军的人究竟是否是真正的军人。聊天就是聊天，打发无聊的周末时光而已，她从来不会完全相信对方的话，也不会轻易将一个人加为好友。

可是叶小舟看见了乔昕的名字，心微微动了一下,她喜欢这样一个文字组合，发音简洁干脆。乔昕，这个人，是男是女？真的是军人吗？点开他的资料，除了姓名几乎全是空白。保密意识还挺强的。叶小舟抿嘴一笑。

叶小舟继续翻看聊天室的名单，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歌曲，
“crystal plane oh my love
起飞的时候很困难
但还是努力的冲向天空
带着从不曾有的勇敢……”
清亮悠扬的女声随着钢琴的伴奏象春天的和风一般将歌词丝丝缕缕送入了脑海，不知不觉，便跟着简单的旋律轻轻哼了起来。

几声突兀的咳嗽声闯入，是系统消息。叶小舟随手点了通过验证，一个对话消息跳出来。
“你好。”
“你好。”叶小舟留神一看，竟是乔昕。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真是很闲适的意境呢！”
“谢谢。只是世间绝少有人能到达这样的心境了。”叶小舟将《菜根谭》中这个名句作为座右铭。
“江南的女子。”他抛过来一个判断句。
“是，阁下好眼力。”
……

就这样相识了。

彼时，叶小舟在距离家乡不近也不远的S市上学，学的是中文。

每天三五个短信来去，聊的是文学，音乐，电影和人生哲理。他们都惊喜地发现，彼此的喜好和思想有着出奇的相似。

叶小舟从小喜爱读书,粗粗通读过中国古典文学的“经史子集”，中学就读了不少中外现当代的名家著作。受父亲的影响，她对历史政治与军事方面的书籍也略有涉及，有时与乔昕谈起一些当今军事政治的热点问题，乔昕常常惊叹于她开阔的视野和独到的见解。乔昕不止一次惋惜地说，叶小舟应该去他们学校学习军事外交。每每乔昕这样说，叶小舟就会眯起她灵秀的大眼睛，呵呵地笑一会儿，然后斩钉截铁地回个消息：我不要从军，我需要自由。

起初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叶小舟对乔昕的了解仅限于他来自西南大山里的一个小县城，在N市读军校。两年前乔昕考进军校的事在他的家乡成了一个人人称颂的传奇。全城人都知道木匠乔大的儿子考上了全军最好的军校最好的专业，将来能做外交武官。乔昕很争气，学习刻苦，训练勤奋，在学校人缘极好，每年都被评为“优秀学员”，不但不需要家里担负上学的费用，还常常节省自己的

津贴和奖金补给家用。

叶小舟不提自己的家事,乔昕也从来不问起.

叶小舟有时给乔昕写简短的信，说说自己最近的看的书和电影，听的音乐和对一些人事的看法。
也寄过一张照片给乔昕，是夏日的黄昏坐在水乡的石拱小桥上，身穿粉色的旗式上衣和素色小花的学生裙，安静的微笑含着江南女子特有的钟灵秀气，浓眉大眼却似北方女孩的率真。乔昕收到后，回信道：“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小桥流水淑媛，生女当如叶小舟。”
　
淡淡的神交，转眼便是一年。

世界上有那么多为非作歹的恶人，为什么不把疾病降临到他们身上去！

不是说好人有好报的吗？那吃了大半辈子苦的好人，你怎么忍心再把她推入痛苦的海洋！

公平些吧，公平些吧。

我愿以半生欢喜来换她，来换我所爱的人们平安健康。

來不及，說再見。

已經遠離我，一光年。

畢業時節，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都有了著落。進銀行，讀研，出國，進外企，接手家族企業……眼看著都將成為時尚白領，青年才俊。唯獨我，閑坐大半年，一事無成。除了幾場功敗垂成的考試。

有朋友說，感覺總有一天我們要走散了。我笑，不會吧。心下卻慌張起來，半夜独坐在电脑前，抽風着聊天，泪流满面。

前些日子回學校領了畢業證書和學位證書。穿上粉色飾邊垂布的學士服，與同學在校園里四處拍照留念時，才真正感覺到是畢業了。離愁別緒忽上心頭，卻必須匆匆趕回家。拒絕了同學的送別，最后一次離開那座城市。我不是個擅長告別的人，所以選擇安靜地走開。

時間用力拖著我們前行，走向不同的岔路。

總有太多人太多事，還來不及說再見，便要曲終人散，海角天涯。

Of all those promises we couldn't seem to keep...

Maybe it's time to say goodbye...

舍不得，家门前这条不长却幽静的小巷。春天的时候，院子内外洒落一地的浅紫色泡桐花，香气馥郁，甜而不腻。秋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丛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淡淡飘香。

舍不得，小区旁边的小学校，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那些年幼的孩子大呼小叫着跑过操场。还有隔着一条巷子的那所中学，是我的初中母校，每个周一的早晨总能听见老校长熟悉的声音做国旗下的讲话。每天此起彼伏的“广播操”和“眼保健操”音乐，虽然有时觉得吵闹，但更多的时候，很感谢他们，让独自在家的我不觉得寂寞。

舍不得，巷子外马路对面的城市广场，府山脚下的矮城墙和落满树叶的林荫道，内环城河中悠哉悠哉划过的乌篷船，码头边挂着红灯笼的水上戏台，还有那条悠长古老的仓桥直街……

更舍不得，对门视我如己出般疼爱我的大妈妈和大伯伯，一对耿直淳朴的皖北夫妻。邻居十余年，相处得如同一家人。

这些人这些事，平时整日相对，不觉得有甚特别，如今离别在即，悲伤突如其来，眼泪汹涌。

倒背如流的家庭住址，马上要更换了。这住了十余年的地方，虽然不大，甚至因为堆满了杂物和书报而有些拥挤，却有着最真切的“家”的意味。记得一个好友说过，喜欢我家，就是喜欢这小小的拥挤的感觉，有家的温馨。而那远处空旷的大房子，仅仅是个被利用的空间，一个中转站。

一个房子要住多久，才会成为“家”？这个房子，是再也回不来了。我们离开后会有新的家庭住进来，仍是我们的房子，却不再是我们的家。我是个慢热的人，交友如此，对环境的适应也如此。于是我明白，这一次离开，心灵将再次开始飘零。越是追寻归属感的人，越难以找到归属。越是害怕离别的人，越容易被离别抓牢。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我亲爱的家，你能不能，为我唱一曲《送别》？

強迫自己安靜下來寫這篇遲到了11天的后記，而明天，你們在中國北京要上演第二場演唱會，我希望，北京的孩子們會給你們一片滿滿的紅色海洋，比我們在上海給予你們更美麗更熱烈。

2008年5月31日，如顏開所言，注定是個難忘的日子。那一天，我提早結束我大學生涯的最后一場考試——論文答辯，飛車趕往火車站，搭上去上海的快車，赴一個期待了大半年的約會，與你們的約會。我放棄了我的大學畢業照和散伙飯，只為赴這一場約會，這是我這輩子唯一感到遺憾卻不會后悔的決定。

與一個在火車上偶遇的親一道前往虹口足球場，還未下輕軌，便被現場隨處可見的巨幅海報震撼了，允浩的，昌珉的，有天的，在中的，俊秀你的，還有各種CP的，允在，米秀，湖水，中心……真的，第一次這樣親眼看到那么多巨大你們的笑容，在陽光下晃花了我的眼。然后，請原諒我的大驚小怪，我被無數聳動的人頭嚇到了。戴著兔子綿羊耳朵的，滿身掛滿你們的照片徽章的，穿著哈姆太郎睡衣的，揮動著紅色熒光棒的，搖著你們照片制的小扇子的……我穿梭在快樂的興奮的激動的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一邊尋找我的組織，一邊心跳加劇，我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只屬于你們和我們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哪怕山搖地動，洪水肆虐，我也無從所知。

尋到組織，去旅館放下行李，趕回現場時，已到排隊進場的時候。匆匆吃了些點心和飲料，進場，坐定，等待。

我和小J，四火坐在米秀區二區倒數第四排，看著舞臺我們感慨，好像離舞臺也不遠啊！小J在泰國看過兩場，一直是在STANDING區，她說坐在這個位置看的感覺也不錯，沒有任何看演唱會經驗的我想來感覺也應該不錯。后來的事實證明，倒數四排這個位置有利有弊，利在演唱會過程中搖滾區一片混亂時我們可以隨時向后奔到中間的舞臺下方看過來的幾只，清楚到不需要用眼鏡，而弊在我們無法更向前去看俊秀和昌珉，整場演唱會他們幾乎沒有過來米秀區。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富有趣味，前后左右都是米飯和秀飯，氣氛一團和氣，期間有秀吧的人過來分發俊秀SOLO時的應援小條幅，我反應迅速地要了一個來。環繞四周，左邊的看臺上掛滿米秀珉的條幅，右邊看臺則是大幅的允浩在中條幅，中文韓文英文兼有，看臺上各色燈牌閃閃爍爍，格外醒目。不知什么原因，看臺數次騷動，惹到我們內場的人都坐不住，紛紛站起來四處眺望，卻沒見到什么。太陽西沉，夜幕漸漸拉開，會場的氣氛也不斷升溫，隨著幾國語言廣播“演唱會即將開始和注意事項”，全場開始響起整齊劃一的“東方神起、東方神起”……那么嘹亮那么整齊的呼喚，你們在后臺都聽見了吧？

開場前二區與三區之間的舞臺下方忽然擺出一排椅子，一行人走過來坐下，又一陣騷動興起。等我意識到那是秀爸秀媽時，耳邊已經再次響起了整齊的“金俊秀”的呼聲。隔著不到十米的距離看著秀爸秀媽，秀爸憨憨的笑著，秀媽不愧是韓國小姐出身，舉手投足之間充滿著優雅氣度，她們對著我們米秀區微笑揮手，我揮著手中的“XIA”熒光棒，喊著俊秀的名字，眼睛濕潤了。那一刻，覺得無比感謝秀爸秀媽，感謝他們贈與我俊秀你，這樣一個優秀而可愛的小人兒……

天色全暗下來了，我們繼續喊著你們的名字，忽然大屏幕上出現字幕，是關于為汶川大地震默哀的提議，于是全體起立默哀一分鐘。緊接著，又是一片黑暗，在歡呼聲中警報聲響起，大屏幕上開始播放VCR，我們的約會正式開始了！

原諒我我已不記得那段VCR的內容，我只記得你們堅毅俊朗的臉龐，你們的名字——MICKY,U-KNOW,XIAH,MAX,HERO,和震耳欲聾的尖叫聲，我以為我的耳朵都要聾了。然后舞臺上的白色紗帳落下，你們跳出來，炫目的煙火沖上半空，照亮整個會場，照亮所有期待著的幸福地流著淚的臉龐，第一首歌是什么？《Phantom》么？很抱歉，從那時起，我關于演唱會的記憶都是碎片了……而且大都是只與俊秀有關的碎片。

一開場內場所有的人都站起來了。一區的人站上了椅子，我們別無他法，只能跟著站上了椅子，我舉著望遠鏡，艱難地在無數舉著的手臂，燈牌和相機之間的縫隙里尋找俊秀你的身影。每一首歌開始，我都在確認你的位置，我知道你就在那里，可是以我的身高，踩著并不高的高跟鞋，在椅子上搖晃著，看見你談何容易。我無比嫉妒我身邊的四火，她只要昂起頭踮起腳就可以透過望遠鏡清楚地看見你，看見你的每一個表情。我一邊嫉妒著四火，一邊和小J互相攙扶著努力去看你。

俊秀你知道嗎？那個晚上我一直在努力看你，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地尋找你的身影，即使后來跟著小J奔到二區后面的舞臺下方，看到有天對我們扭屁股微笑，看到允浩挑逗著對我們嬉笑，我依然想要看你。一邊說著對不起請幫幫我一邊霸道地擠著別人的椅子扭著脖子看向中間的舞臺，我長這么大第一穿著裙子在椅子上跳上跳下完全不顧形象，我只是想多看你一眼再多看你一眼，可是好難，真的很難。你的身影總是停留在浩區，那是我的視線完全不可能達到的地方，除非我能站上舞臺去。你總不過來米秀區，我不明白你為什么不過來，是因為爸爸媽媽都在這里不好意思過來嗎？我們看見爸爸媽媽都站在椅子上看你呢，你這壞孩子，你卻不過來！我看見有天對我們甜甜地微笑，我看見允浩總是跑過來向我們揮手致意，有那么一瞬間我甚至和他對視了，可是你，你為什么不過來，不過來看看這里，這里都是愛你的人，都是秀飯，你居然忍心！好吧好吧，我明白你是為了照顧浩區的孩子們，可是，我不甘心，為什么在離你那么近的時候，依然不能好好看看你……

每一次千辛萬苦從縫隙里看見你，眼睛都會濕潤，但是我不能哭，我要好好看著你，我沒有帶相機，我的眼睛就是我的相機，我想把俊秀你每一個瞬間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銘刻于心。可是如今我回想起來，腦子里只有模糊的影子，是我愛你不夠多嗎？我竟記不得當時的你了……SOLO的時候你脫衣服那下還是小J叫我看大屏幕才看見的，看見你脫光了上身，我驚呆了，心里百感交集。那是我的俊秀嗎？我不能相信，你分明是最不愛做這些噱頭的人啊！我恍恍惚惚跟著大家尖叫，一邊心疼著一邊抽風。

說真的，其他人的SOLO和接下來的歌我都看得心不在焉，我心心念念的只有你，想著你為什么會脫光，想著怎么才能更多的看見你，想著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開心……

不知不覺演唱會接近尾聲，你們一襲白衣站在中央的旋轉舞臺上時，我終于能透過望遠鏡看清楚你了，你微笑，擦汗，昂首唱高音，皺眉，每一個小動作，都看清楚了。眼淚涌出來，我擦掉，繼續看你。越看越感傷，只覺得看一眼便少一眼了。我不能放下望遠鏡不能移開目光，滿心滿眼只有俊秀你。后來SKY姐姐說看見你當時不是在擦汗而是在拭淚，是么？那一刻，高高站在舞臺之上的你也感覺到了我的憂傷么？俊秀你，一直是當初那個敏感善良的孩子啊……

演唱會結束時，我只覺得仿佛一場大夢初醒。燈火通明，你們早已退場，只留下空蕩蕩的舞臺。人們開始逐漸離開，我們依依不舍站在原地，我覺得我快要哭了，小J說不要哭不要哭，卻自己捂著嘴開始流淚。然后四火哭得洶涌澎湃。我便不敢再哭，忍住，把所有的感傷和惆悵一并吞進肚里。

離場，回到旅館，折騰大半宿以后睡去。

第二天，匆匆一次聚餐后，與半夢游狀態的四火乘上回程的火車，我們不在一個車廂。獨自靠著窗回味這一日一夜的瘋狂，不能想到俊秀你，一想到便會忍不住哽咽。想到我們嘲笑四火丟了魂，其實自己何嘗不是，好像那夜半個靈魂都跟著你回去了，心也不完整了。原以為在曲折漫長的等待之后，這場演唱會對于我只有任務的意義了，結束了熱情便會淡去。卻不知這感情早已深入骨髓，欲罷不能了。

那么俊秀，讓我再許自己一個心愿，下一次見到你，我會微笑著和你對視。用韓語告訴你，金俊秀，我愛你。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寶貝。